第103章 青砚晓
第103章
日子如流水般淌过。
刘巍不负所望, 接手集团日常运营后,把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那些说他“资历不够”“空降上位”的闲言碎语,在他交出一份又一份漂亮的成绩单后, 渐渐消失了。
谢时昀起初还天天泡在公司, 事事盯着, 生怕刘巍越权, 更怕他借着工作的名义黏着时墨。他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刘巍的审批记录,可没过多久,他看着刘巍抱着一摞文件从早忙到晚,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,忽然就想通了。
刘巍愿意多干, 就让他干去, 干得越多,时墨就越能安心当甩手掌柜。
反正刘巍再能干也只是个打工的, 与其把时间耗在公司跟他较劲, 不如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多陪在时墨身边,把夫妻感情培养出来。
想通了这一点, 谢时昀的心态彻底变了,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把手头不要紧的工作往刘巍那边推。
“刘巍, 城西那块地的规划方案你帮忙盯一下, 我下午要陪时墨去看展。”
“刘巍, 矿业公司的季度报告你帮我审审,今晚我带墨墨出去吃饭。”
“刘巍,这个影视基地的尽调你来做, 时墨说想去郊区泡温泉。”
每一次,他都用那种“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”的语气,笑容温和, 姿态大方,像个信任下属的好老板。
刘巍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接过文件,嘴角抿成一条线,什么话都没说。但谢时昀注意到,他接文件的时候,指尖微微用力,纸张发出了细微的声响。
公司里的人渐渐看出了门道,茶水间的八卦风向转得飞快。
“以前谢总天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,现在倒好,一周能来四天就不错了。”
“人家那是陪老婆去了!昨天我在王府井看见他俩了,谢总手里拎着七八个袋子,全是时总的。”
“时总真是好命,事业有成,老公还这么疼她。”
“可不是嘛,那刘总呢?刘总也挺好啊,年轻有为,一表人才。”
“再好有什么用?时总眼里只有谢总,刘总再能干也没用啊。”
这些话断断续续地传到刘巍耳朵里,他面上不显,只是批文件时笔尖重了几分。他抬头看向时墨紧闭的办公室门,眼底闪过一丝苦涩,随即又被压了下去,低头继续批改文件。
这天下午,时墨从文物局开完会出来,一眼就看见谢时昀的车停在路边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副驾驶座位上赫然放着一束包装精致的小雏菊,嫩黄色的花瓣沾着水珠,清新又可爱。
“哪来的花?”她拿起花束闻了闻,随口问道。
“路过花店看见的,觉得配你。”谢时昀发动车子,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,“晚上想吃什么?胡同口新开了一家川菜馆,听说水煮鱼特别正宗。”
“谢时昀。”时墨靠在座椅上,侧头看着他,“你最近怎么老跟着我?公司不忙吗?”
谢时昀转头看了她一眼,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:“忙,但再忙也没有陪你重要。以前你常年在外,我一个人,忙就忙了。现在你好不容易闲下来,我当然要把以前没陪你的时间都补回来。”
时墨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,翻包的手顿了一下。车子里安静了两秒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
“我是实话实说。”谢时昀转头看了她一眼,温柔道,“墨墨,我喜欢陪着你。只要能跟你在一起,就算什么都不做,我也觉得开心。”
时墨没接话,伸手拨了拨收音机的旋钮,调到音乐台。九十年代的金曲从喇叭里流淌出来,是一首老歌,蔡琴的《恰似你的温柔》,低沉婉转的女声在车厢里回荡。
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嘴角扬起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。
谢时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见她闭眼假寐,便把车速放慢了一些。
周末一大早,周晓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“墨墨,今天天气好,咱们去河滩烧烤啊!建军新买了个烤炉,一直说要试试,正好你和谢时昀带上玄青穗穗,念念都念叨好几天要跟狗狗玩了!”
时墨看了一眼身边正在给她熬小米粥的谢时昀,笑着应了:“行啊,地址发我,我们收拾收拾就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她戳了戳谢时昀的后腰:“我哥约咱们去烧烤,你去不去?”
谢时昀腰间痒的躲开,放下手里的勺子:“你先吃饭,我这就去收拾东西。”
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,到了郊区的一片河滩地。时建军一家已经在了,正在支烤炉,周晓娟站在旁边,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,里面装满了肉串、鸡翅、玉米和各种调料。
“墨墨你们来了!”周晓娟看到车子,小跑着迎上来,开心道,“快下来,你哥一大早就起来腌肉了,说今天要露一手。”
时墨下了车,伸了个懒腰。
郊外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远处是连绵的山,近处是哗哗的河水,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让人想就地躺下。
她打开车门把玄青和穗穗放出来,穗穗像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,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,浑身的毛沾满了草屑。玄青慢悠悠地走出来,抖了抖毛,用鼻子嗅了嗅空气,然后迈着从容的步伐,像领导视察一样巡视了一圈场地。
“念念呢?”时墨问。
“在车上睡觉呢,刚醒。”周晓娟转身从车里把女儿抱出来。小家伙三岁多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粉色的小裙子,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。她揉着眼睛,一脸没睡醒的迷糊样,看到时墨的瞬间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姑姑!”念念奶声奶气叫了一声,张开两只小肉手就要扑过来。
时墨赶紧弯腰接过小家伙,掂了掂分量,笑着对周晓娟说:“又胖了,你妈给你喂什么了?是不是顿顿吃肉?”
“你可别提了,就爱吃肉,青菜一口都不碰,愁死我了。”周晓娟无奈地叹气,“每顿饭都要追着喂,不喂不吃,喂了也不一定吃。”
“可以把菜剁碎了混在肉馅里,给她做蔬菜饼。”时墨捏了捏念念的小脸蛋,“念念乖,姑姑下次给你做饼饼好不好?”
“好!”念念脆生生地应了,小手搂着时墨的脖子不撒手,在她脸上糊了一口口水。
念念跟时墨亲热了一会儿,就被草地上跑来跑去的穗穗吸引了注意力。她扭着身子要下去,时墨把她放在草地上,对玄青说:“玄青,看好念念,别让她乱跑。”
玄青像是听懂了一样,走到念念身边蹲下来,尾巴一甩一甩的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像个尽责的保镖。念念抓住玄青的耳朵,咯咯地笑,玄青也不恼,就那样蹲着让她抓。穗穗撒欢跑了一圈回来,在念念脚边打滚,露出白花花的肚皮,逗得念念笑个不停。
“你这俩狗真是通人性。”周晓娟看着念念和两只狗玩得开心,羡慕道。
时墨没接话,拿起一串鸡翅开始腌。她的手法很熟练,料酒、生抽、蚝油、孜然粉,一样一样地加进去,带上手套抓匀。
周晓娟在旁边串着肉串,串了几串,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墨墨,我问你个事儿,你别嫌我多嘴。”
“什么事?”时墨头都没抬,继续给鸡翅按摩。
周晓娟左右看了看,见时建军和谢时昀在远处忙活烤炉的事,念念和狗跑远了,才凑到她耳边说:“你跟时昀结婚有四年了吧?怎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啊?”
时墨手里的鸡翅差点没拿稳:“晓娟,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不是我想问,是妈想问。”周晓娟叹了口气,一脸“我也是被逼的”的表情,“咱妈天天在家念叨,说你们俩身体看着都挺好的,怎么就没孩子呢?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你,怕你不高兴,就托我来打听打听。要是真有什么毛病,赶紧去医院看看,现在医学发达都能治。”
时墨哭笑不得,她总不能说“我们俩还没同房”吧?那她妈非得当场晕过去不可。
她面不改色地看着周晓娟道:“我们没毛病,就是没打算要。”
“没打算要?”周晓娟瞪大了眼睛,声音一下子大了,又赶紧压低声音,“那怎么行?结了婚早晚都得生孩子,咱们女人就得趁年轻,恢复得快。你看念念,多可爱啊,你就一点都不心动?”
时墨把腌好的鸡翅码在盘子里,把手套脱下,靠在折叠椅上,望着远处跟狗玩得不亦乐乎的念念,语气懒洋洋的:“我们想过二人世界,不着急。时昀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真的?”周晓娟半信半疑。
“真的。”时墨面不改色,表情十分坦荡。
周晓娟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道:“那你们可得想好了,晚生不如早生。你要是拖到三十多,那就是高龄产妇了,到时候遭罪的是你自己!你看隔壁王姨家的闺女,三十三才生,生完两年都没恢复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时墨摆摆手,“您老人家就别操心了,晓娟我发现这有了孩子变磨叨了。”
周晓娟无语地拍了时墨一下:“我还不是关心你,再说我生了念念感觉生活特别幸福,当然希望你也好。”
“好好好,谢谢关心哈。”时墨赶紧讨饶。
另一边,时建军和谢时昀正在烤炉前忙活。
“时昀,这炭不行啊,得再扇旺点,不然肉烤不熟。”时建军手里拿着大蒲扇,扇得满脸是灰。
“哥,我来吧,你歇会儿。”谢时昀接过蒲扇,手腕轻轻一转,炭火就旺了起来,冒出蓝色的火苗。
时建军看着他熟练的动作,啧啧两声:“行啊你,现在家务活干得比我都溜。我妹这是把你调教出来了。”
谢时昀笑了笑:“她平时写剧本累,这些活我多干点应该的。”
时建军点点头,状似不经意地问:“时昀,你身体挺好的吧?”
“挺好的啊,怎么了?”谢时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”时建军犹豫了半天,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,像是有话说不出口,最后还是没忍住,“那个,你跟墨墨结婚四年了,怎么还没孩子啊?是不是……”
他凑得更近了一些,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是不是你那方面不行?”
谢时昀手里的蒲扇差点脱手:“建军,我身体好得很!”
“那怎么墨墨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时建军一脸怀疑地看着他,那眼神跟x光似的,恨不得把谢时昀从头到脚扫描一遍,“我跟小娟结婚第二年就有念念了。你们俩要是有什么问题,别不好意思说,哥认识好几个老中医,专门看这方面的,特别厉害!”
谢时昀在心里默念了“这是时墨的亲哥”“他是好心,关心我”,才开口道:“真不是身体的问题,是我和墨墨商量好了,暂时不要孩子,先过几年二人世界。”
“二人世界?”时建军撇了撇嘴,“二人世界有什么好过的?有个孩子多热闹,你要是哪天回家晚了,孩子奶声奶气叫你一声爸爸,你怎么才回来,那滋味,比赚多少钱都舒坦。”
谢时昀没说话,给肉串刷了一层油。
“再说了,墨墨今年都二十七了,再过几年就成高龄产妇了,对身体不好。”时建军苦口婆心地劝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时昀用夹子翻动着烤串,动作专注而认真,“这件事我听墨墨的。她想生就生,不想生我不逼她。她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时建军看着他,愣了几秒,忽然笑了,拍了下他的肩膀:“行,我妹没嫁错人。”
谢时昀笑了笑。
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地冒着油,香气四溢。
阳光照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似的。
念念追着玄青在草地上跑,咯咯的笑声被风送过来,清脆得像一串铃铛。
谢时昀端着烤好的肉串走过来,金黄色的肉串上撒着孜然和辣椒面,香气扑鼻。他挑了一串烤得最漂亮的,递给了时墨。
“尝尝,我按照你说的火候烤的,你看行不行。”
时墨接过来咬了一口,肉串外焦里嫩,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嘴里炸开,肉质鲜嫩多汁,火候恰到好处。她冲谢时昀竖了个大拇指,嘴里含着肉含混不清地说:“好吃,比我哥烤的好吃多了。”
时墨吃得嘴边沾上油和调料,谢时昀递了张纸巾给她,又接过她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,自然地咬了一口。
时建军端着啤酒走过来,正好看到这一幕,嘴角抽了抽:“我妹那玉米跟狗啃似的,那边有新玉米,你吃那个。”
谢时昀笑了下,又咬了一口:“没事,我不嫌弃。”
时建军:“……”
正主都不嫌弃,他刚才的话纯属多余。
时墨坐在折叠椅上,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。她看着远处念念和狗在草地上疯跑,听着烤炉上肉串滋滋的声响,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,好像也不错。
【宿主,恭喜你!】小七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伤感。
【恭喜我什么?】
【恭喜你,完美完成了“躺平人生”任务!】小七的声音带着雀跃,又有点不舍,【系统检测到,你现在已经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躺平,而是真心享受生活。】
时墨愣了一下,手里啃玉米的动作停了。
【所以呢?】
【所以,我该走了。】小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,但更多的是释然,【系统这边的监测任务完成了,我要去带下一个宿主了。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,我一直拖着没走,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。】
时墨放下玉米,靠在椅背上,望着远处的山峦。天际线上,云层缓缓流动,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山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【你之前不是一直催我躺平吗?现在我真躺了,你倒走了。】
【那不是任务嘛!再说了,我那不是催你,我那是为你好!】小七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调子,【宿主你不知道,我之前每天看着你忙完这个忙那个,要不是有规则卡你,你一天能睡四小时不错了。现在好了,你终于学会享受生活了,我也能放心走了。】
时墨没忍住笑了: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煽情了?】
【我一直都很煽情好不好!是你不爱听我煽情!】小七气哼哼地说,然后又软了下来,【宿主,我跟你说,我把你这边的数据都上传了。你从拼死拼活到学会躺平的全过程,主系统说这是经典案例,要给其他系统做培训材料呢。】
【那我是不是该收点版权费?】
【……宿主你真是一点没变,我会替你申请的。】小七被她噎了一下,过了几秒才继续说,【对了,我在你这边的系统里留了一个联系按键。不是任务用的,就是……就是你想找我聊天的时候,按一下,我能收到。那边的事忙完了,我会回你的。】
时墨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这几年,小七一直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,有时候烦得要命,有时候又帮了大忙。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,习惯了它的唠叨,习惯了它每天催她“宿主该睡觉了”“宿主你别作死”。
现在它忽然说要走了,还真有点舍不得。
【还有一件事。】小七的声音又正经起来,【你身上的所有限制都已经撤销了。资产限额、业务范围限制、资金流动限制,全部解除。从现在起,你没有任何束缚了。】
时墨愣了一瞬,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从心底升起,像是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搬走了,全身的骨头都在那一刻舒展了开来。她靠在椅背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都是秋天的味道,清爽、干净,带着一丝炭火的烟火气。
小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【宿主,谢时昀是个好人,别老欺负人家。虽然我看他挺乐意被你欺负的,你们要好好的!我走啦!】
【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?】时墨反驳。
【你上次让他跪着给你当脚凳的事我还记着呢。】
【……那是他自己要跪的,我又没逼他。】
【行行行,你说的对。】小七开心道,【真走了。宿主,保重。】
【等等。】时墨叫住它。
【怎么了?】
时墨沉默了两秒,弯了弯嘴角:【祝你节节高升,以后带的宿主都像我这么优秀。】
小七没说话,系统空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【谢谢宿主。】小七的声音有点闷,像是在忍什么,【你也要好好的,别让我在那边操心。】
说完,脑子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。
时墨坐在折叠椅上望着远山,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。
“墨墨?”谢时昀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他递过来一串烤鸡翅,仔细看了看她的脸,眉头微微皱起,“怎么了?眼睛有点红。”
“沙子迷眼了。”时墨接过鸡翅,咬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说,“这鸡翅你放了多少盐?咸死了。”
谢时昀知道她在转移话题,但没有追问,只是笑了笑:“第一次烤,没经验。下次少放点。”
时墨三两口把鸡翅啃完,把骨头扔进垃圾袋里,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:“我去河边走走。”
她一个人走到河边,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秋天的河水凉丝丝的,从指缝间流淌而过,带走掌心的温度。